布莱顿人站在了斩首台前，双手绑缚在后腰，那些粗糙的麻绳让他的手腕火辣辣地发疼。 　　上一个犯人的尸体就倒在一旁，脖颈处还在汩汩地流着血水，一直流到他的脚边，高塔的阴影遮蔽了日光，让鲜红的血液像是污水一般暗淡。 　　血水像浆糊一般铺满斩首台，血腥味四散，这让布莱顿人有些恶心。 　　斩首台非常简易，一个木桩，一个木桶，一个刽子手，便足够了，只要头颅被巨斧砍下，便会自然而然地滚入木桶。这绝不是诺德人会喜欢的死法，但在这片诺德人的土地上却极为流行这种处刑。 　　不远处的牧师在说着些晦涩难懂的祷告词，和现在的简陋景象格格不入，反而显得很滑稽。 　　“跪下！” 　　身后的军官怒喝道，抬脚踹在布莱顿人的腿窝处。 　　他失衡地跪倒在地，膝盖重重砸在血水中，溅起一片血水，那并不漂亮。 　　在他跪倒后，更加浓重的血腥味像一记重拳正中面门，让他有些恍惚和反胃。 　　军官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，抬脚踩在布莱顿人的脊背上，沉重的的铁质靴压在他的后背上，某些棱角透过薄薄的麻布衣刺痛着皮肤。 　　他像条老狗一样狼狈地俯下身，把侧脸浸到木桩上的血水里。 　　除了血腥味刺激着他，那些血水粘黏在脸上的异样感让侧脸有些发痒，直到现在，哪怕刽子手已经拿着斩首斧来到身旁，他都没有感受到对于死亡的恐惧，尽管死亡近在咫尺，似乎这一切太过儿戏，甚至显得有些可笑。 　　“闭上眼吧，布莱顿人，很快就会过去的。” 　　刚刚为他记录名单的军曹在一旁出声宽慰道。 　　或许…… 　　布莱顿人闭上了双眼，他听到刽子手抬起巨斧的声音。 　　就这样吧… 　　铁靴依然刺痛着他的后背，那些古老的悼词传入耳中，那不如吟游诗人的诗歌有趣。 　　就这样也可以吧…… 　　“行刑！” 　　军官高声喝道。 　　“吼——” 　　吼声！ 　　布莱顿人睁开双眼，那是来自天空的吼声。 　　从遥远的苍穹之上悠悠地传来一阵吼声。 　　“那是什么声音？” 　　众人中有人问道。 　　连刽子手都停下了动作，与众人一样茫然地向四周望去。 　　“行刑！” 　　军官并没有什么迟疑，再次向刽子手喝道。 　　刽子手回过神，举起巨斧。 　　“吼——” 　　这一次，更加清晰的吼声传来，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震颤，行刑台上的血水被震动颠起，接着又停下。 　　“这次又他妈是什么！” 　　刽子手因为这阵震动再次停下动作，每个人都隐隐感受到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潜伏在何处。 　　“所有人！戒备！” 　　远处的一名军官高声下令，所有军曹都立刻拿出武器，连踩在布莱顿人背上的军官都立刻向一旁走去。 　　“吼——” 　　堪称可怕的震颤随着苍穹之上的又一阵吼声一齐传来，在场的每个人几乎都被震了个趔趄，地上的血水像是暴雨中的水池一般跃起。 　　但更可怕的是那个吼声，像是那些几近被人遗忘的古老传说中形容的那般，强横的力量伴随着吼声，霸道地穿透了每个人的身心。 　　布莱顿人直起身向面前高塔之上的天空看去，在他耳中轰鸣着的不是周遭的混乱，不是震颤的响动，也不是那可怖的吼声，而是他胸口中如雷鸣战鼓般的心跳声，如同潮水一般的恐惧淹没了他，刚刚被他漠视的死亡，这一刻就像肆虐烈焰灼烧他的全身。 　　恐惧，磅礴而出的恐惧。 　　深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何物被那吼声唤醒，在场的所有人，犯人，军曹，牧师，每个人都被那大地的震颤和由苍穹传来到吼声唤醒了什么。在那遥远过去中被时光掩埋的何物，在那黑暗古老的时代中人们刻意隐藏的何物，但他们的身体在此刻嘶鸣，逐渐变粗的呼吸，开始燥热的胸膛，发冷的后背，颤抖的四肢，些许麻木的头脑和绷紧的神经，那是他们的身体在痛苦地嘶吼着，那是失去了对此物的记忆却深深烙印在他们身体中的本能。 　　风。 　　布莱顿人感受到有风吹过脸上血水，那是一道锐利的风。 　　狂风。 　　尖锐刺耳的风啸不知从何处而来，凄厉诡异，如同无数久久潜伏在暗处魔鬼在向众人狞笑。 　　“保持阵型！”狂乱的风啸中，人群杂乱，骏马嘶鸣，军官的怒喝被风声吞噬。 　　“轰——” 　　天空之中的乌云与闪电突然如同翻腾的浪涛一般遮蔽天幕，整个世界突然暗了下来。大地震颤，狂风呼啸，乌云密布，雷声大作，像是预言中的末日降临，刚刚在为犯人祈祷的牧师此刻跪坐在地，双目失神地呆呆仰望着天空。 　　“所有人！进入高塔！寻找遮蔽物！” 　　不知名的军官此刻还在向混乱的人群呼喊着。 　　天空的乌云与电花迅速扭作一团漩涡，在涡流之中似乎潜伏着什么庞然大物。 　　布莱顿人仰望这风云变色的天空，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，像是被禁锢一般只能跪在原地仰望着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，等待着什么降临。 　　“吼——” 　　吼声随风而来，在每个人耳旁咆哮，长鸣带来的撕裂让所有人抱头哀嚎，脑中的疼痛像是烙铁，让人清醒地感受着那痛苦在不断加深。 　　“嗤——” 　　天空中的涡流被一个暗红色的洞口撕开，在洞口四周不断蔓延出细如丝线，密密麻麻的黑色异物，在翻腾，喷涌，一点点蚕食这乌云，像是慢慢张开的巨口。 　　突然，天空的乌云与电花像变成了画作一般诡异地停下了，似乎在等待着何物降临。 　　大地的震颤停下了，就好像刚刚的一切混乱都只是梦幻泡影，似乎在等待着何物降临。 　　每个人停下了，失神地抬头仰望着天空，一动不动地静默着，似乎在等待着何物降临， 　　只剩下了狂风呼啸的声音，如同魔鬼的声音，在尖啸着好似教堂的颂歌，在赞颂着，在赞颂着何物的降临。 　　“吼——” 　　天空的洞口中悠悠地传来一声低吼，像是宣告着自己的到来，没有显现出任何力量，却远比刚刚的一切都可怖，因为此刻，它真的降临了。 　　于是在一切事物的静默中。 　　龙，降临了。 　　布莱顿人无法描述它是如何从那暗红色洞口中出现的，像在恍惚间，它便出现了，是如此理所当然，就像被砍下的头颅，自然而然地滚入木桶中一般。 　　庞大如山，漆黑如夜，龙，以神灵的姿态降临了。 　　“龙！” 　　有人如梦中惊醒般崩溃地嘶吼道，于是所有人在一瞬间再次混乱起来，哀嚎着，恐惧着，逃跑，推搡，踩踏。 　　黑龙张开巨翼，像是遮蔽了整个天空，黑暗倾泻而下。 　　“吼——” 　　咆哮的声浪一阵阵席卷着大地，掀起尘沙，震碎了房屋，撕裂了人们的身体，漆黑的天空中，无数陨星像大雨倾盆而下，烈火立刻吞噬了一切，巨石从天而降砸，疯狂地撕咬着大地，震颤如同死神的狞笑，紧贴在人们的背后。 　　在惊雷的闪光中，那黑龙的身影在天空中飞舞，卷动风云。 　　布莱顿人依然跪在原地，只剩下狂跳不止的心脏，轰鸣作响的心跳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，于是他感受到了，那对于死亡的恐惧。 　　黑色的巨龙缓缓悬停在他面前的高塔之上，庞大的身躯遮住了布莱顿人的视线，巨大的阴影直接淹没了一切。 　　他只能在黑暗中看到一双巨大的双眸在闪烁着猩红的光芒。 　　那巨龙看着布莱顿人。 　　“都—瓦—克—因—” 　　巨龙低声说道。 　　布莱顿人呆呆地看着巨龙。 　　龙张开漆黑的巨口，火焰，如怒涛一般淹没了布莱顿人，接着便是黑暗。 　　都—瓦—克—因— 　　梦醒。